第30章 童俑

衍陵外甬道的砖,一共是四万七千二百一十六块。

阿俑数过。数了三百年,数错过一回,是第一百年上,东头塌了一截,她少数了九块,后来又补上了。

她是一尊俑。泥捏的,二尺来高,跪着,头上梳两个髻,两只手捧着一盏小陶灯,搁在衍陵内门边上的一个龛里。内门是石头的,钉着一排一排的铜钉,门两边各蹲着一只镇墓兽,一只张着嘴,一只闭着嘴。三百年了,门没开过,兽没动过,她也没动过。

动的是她自己。

捏她的人,是皇后。皇后的手指头上有一股味,是泥和桂花油混在一起的味,捏一下,就往她身上抹一下。捏到最后,皇后捧着她,对着她的脸吹了一口气,说:“等下一颗客星来,把门交给他。”

然后皇后就把她搁进了龛里,转身走了,走的时候,没回头。

她就等。

她等了三百零七年。

她在这墓道里,醒着的时候数砖,困了就睡。一睡就是十年八年,醒过来,砖还是那么多块,门还是那扇门,墙上的画还是那些画——打仗的,骑马的,封王的,登基的。画上的人一个一个都是笑着的,三百年了,笑得一样。

她不爱看那些画。她爱看一个地方:东头一面墙上,画着一群站在高台上看星星的人,站在最边上的一个,头发短短的,跟别人都不一样。

那个人她认得。

三百年前,那个人来过这里。那时候墓道刚修好,砖还是新的,墙上的画还没干,一股桐油味。那个人蹲在龛前头,歪着脑袋看了她半天,笑了,说:“一个泥娃娃,还挺凶。”

她不凶。她是镇墓的,镇墓的都长这个样子。

那个人又说:“你叫什么?”

她没名字。皇后没给她起。

那个人想了想,说:“那就叫阿俑吧。俑,泥做的小人。阿,是我们那边叫小孩的叫法。”

她那时候气得三天没理他。什么阿俑,难听死了。

可她后来一直叫自己阿俑。

那个人身上有一股味。她说不清是什么味,像雨后的河滩,湿的,凉的,又像刚烧过的纸,灰扑扑的,一碰就散。她这辈子就闻过这一回,闻过就忘不掉。

后来那个人走了。走的那天,墓道口来了几个穿青袍的人,身上是另一股味,是铜和墨的味,冷的,硬的,像一把锁。那几个人把他带走了。

他再没回来过。

八月廿三那天夜里,子时,阿俑醒了。

她不是自己醒的。她是被那股味熏醒的。

雨后的河滩,刚烧过的纸。

她在龛里睁开眼睛,愣了很久,以为自己还在做梦。三百年了,她梦见过这股味好几回,每回醒过来,墓道里都只有灰。

这一回不是梦。那股味是真的,从东边来,隔着好几道墙,一丝一丝地往她这边钻。

她从龛里出来了。

她出来的时候,那尊泥俑还跪在龛里,捧着灯,一动不动。出来的是她自己,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,梳着两个髻,光着脚,脚底下不沾灰。她能走的地方不多,墓道里有墓气的地方,她都能走;墓气散了的地方,她就走不过去了,像是撞在一堵看不见的墙上。

她顺着那股味往东走,一直走到外甬道东头。

东头那面墙,原先是土的,去年叫人砌上了砖,砖那边,修了一座新坟。她知道那座坟,修坟的时候,叮叮当当吵了她小半年。她还知道坟里今天要进人,因为白天上头的锣鼓声一直没停。

她把脸贴在那面墙上。

墓气厚的地方,她能隔着墙看见东西。

墙那边,是一间小小的墓室。她到的时候,墓室里挤满了人,念经的,点灯的,摆供的,一个尖嗓子拖着长腔在唱。一口楠木棺停在当中,那股味,就是从棺材里漏出来的。

她趴在墙上等。

等到寅时三刻,人都走了,墓门封上了,最后一掌拍在湿泥上。墓室里只剩下一盏长明灯。

又等了一会儿,那口棺材的盖子,自己动了。

一只手从棺材里伸出来,按在棺沿上。然后是一个人,从棺材里爬了出来,扶着棺沿蹲了好一会儿,才站直。

一个活人。

头发短短的,跟墙上画的那个人一样短。身上穿着一件她从没见过的衣裳,藏青色的,胸口印着几个字,她认得古字,却不认得这几个字。

那股味,就是从他身上来的。

阿俑贴着墙,看着他,看了很久,心里“咯噔”了一下。

不是他。

脸不一样。个子不一样。三百年前那个人爱笑,这个人不笑,脸是白的,嘴唇抿着,像是刚从什么很吓人的地方回来。

可味道是一样的。

她看着这个人在墓室里忙活。他拿着一盏油碟,先是凑到棺材跟前,对着棺里的人鞠了一躬,然后拔下那人头上一根银簪子,擦了,往那人嘴里探,探完了拿到灯底下看,看完了,脱下一只鞋,把簪子塞进了袜子里。

他又把供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回原处,摆得整整齐齐,拿袖子把地上的灰扫了。

然后他又对着棺里的人鞠了一躬,开口说话了。

“老人家,今晚上还有人来。他们要拿您的东西,我拦不住。我不拦,是为了能出去。您别怪我。”

阿俑趴在墙上,眨了眨眼睛。

他跟死人说话。

三百年里,跟死人说话的人,她只见过一个。那个人蹲在她的龛前头,跟一尊泥俑说了一下午的话,说他们那边的天是什么颜色的,说他们那边的人吃什么,说他想家。

她那时候一句都没回他。她是俑,俑不说话。

那个人说完了,拍拍她的脑袋,说:“阿俑,你真是个好听众。”

那天夜里,阿俑在墙上趴了很久。

她看着那个人吹了灯,坐到东墙根底下,脸贴着一道砖缝,一动不动地坐着。她看着他坐了一整天。她数着他喘气,他喘得很慢,慢得她都替他憋得慌。

有那么一会儿,她觉得这个人她见过。不是三百年前那个,是这一个。好像见过他坐在这儿,见过他数着数,见过他把脸抹得跟死人一样白,见过好几回。

可她又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。她睡得太久了,醒过来,脑子里总有些东西是糊的。

亥时,东墙那边来了三个挖坟的。她认得他们,这三个人,这些年从别的坟里挖走过不少东西,她管不着——那些坟离她太远,墓气够不着。

那个人冲着墙洞说了两个字:“借道。”

他跟着那三个人扛了一宿的东西。临走的时候,他一个人落在最后,回到棺材跟前,把棺里那个老太太被人扒乱了的衣襟掩好,把她的头发一绺一绺拢回去,把她的两只手捧起来,叠在一起,放好。

他说:“得罪了。”

然后他就钻进洞里,走了。

阿俑追到墙边上,追不过去了。墓气到这里就断了,她一头撞在那堵看不见的墙上,撞得脑门子发疼。

她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洞口,看了很久。

走了。

三百年,来了一个,又走了。

她不知道自己是在气什么。她又不认得他。他身上有那个人的味,可他不是那个人。她跟自己说,走了就走了,本座三百年都等了,还在乎这一个?

她回到龛边上,在那只闭着嘴的镇墓兽背上坐下,晃着两只脚。

晃了一会儿,她又跑回了东头那面墙前头,趴在墙上,往里看。

墓室里黑了。长明灯灭了,是他吹的。那口楠木棺静静地停在那儿,棺里的老太太躺得平平整整,两只手叠在腹前。

阿俑趴在墙上,想了一会儿。

那个人给这个老太太拢过头发,鞠过躬,说过“得罪了”。

那就是他在意的东西。

“行吧。”阿俑说,“本座替你看着。”

九月初二夜里,有人来了。

不是从东边那个洞来的,那个洞已经叫人拿土填死了,她听见上头夯了一整天。来的人是从北边来的,从宝顶脚下那口气眼下来的。

那口气眼,三十年前就塌了。她记得那一夜,轰的一声,半面墙的土倒下来,砸碎了七十六块砖。后来有人从上头拿荆条盖住了,再没人来过。

这一回来了四个人。拿绳子吊下来的,一个接一个,打着火把,腰里挂着刀,手里拿着撬棍和铁锹。

四个人一路往东走,走得很快,像是认得路。领头的那个是个瘦高个儿,脸上横着一道一道的褶子,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:“一百两!找着了一人二十五两!都给老子麻利点!”

他们走到东头,走到那座新坟的西墙跟前,拿撬棍撬墙,拿铁锹挖土,挖了半个时辰,挖出了一个洞。

瘦高个儿第一个钻了进去。

阿俑看见他把手伸进了那口楠木棺里。

她站在墓道当中,两只光脚踩在冰凉的砖上,没出声。

然后,墓道的墙,一面一面,挪了位置。

那四个人再往回走的时候,就走不回去了。

他们走啊走,走过来的路,变成了没走过的路;没走过的路,又变成了走过的路。火把一根一根烧完了,他们就摸黑走。有人哭,有人骂,有人跪下来磕头,喊胡大人饶命,喊太妃娘娘饶命。

阿俑坐在镇墓兽背上,看着他们。

她不想看。可她走不开,这是她的墓道。

最先倒下的那一个,倒在气眼底下,离吊下来的那根绳子只有几十步。他临死前把外衣脱了,把里衣也扯开了,躺在冰凉的砖地上,脸上是笑着的。

阿俑看着那张笑脸,看了很久。

三百年里,被她困死在这墓道里的人,连这一个,是二十个。每一个死的时候都是这样,脱了衣裳,笑着死。她一直想不明白,他们笑什么。

后来那两个也倒了。一个倒在画着骑马的那面墙底下,一个倒在他旁边,两个人死的时候,手还攥在一块儿。

最后是那个瘦高个儿。他没往回走,他就守在那个洞口,守在那口棺材边上,攥着撬棍,拿指甲一下一下地刨墙角的土,刨得十根指头血肉模糊,指甲缝里塞满了新泥。

他到死都在往那口棺材底下刨。

阿俑走过去,蹲在他跟前,看着他。

“你刨它干什么?”她问,“底下有什么?”

死人不回答她。

她伸出手,想把他手里那根撬棍掰下来。

掰不动。那只手攥得死死的,指节都白了,像是死的那一下,把这辈子最后一点劲,全攥在了这根铁上。她掰了半天,掰得自己指头都疼了,还是掰不动。

她就不掰了。

九月初三,上头来人了。

先是有人往气眼里吊火把,照了半天,照见了底下那个笑着的死人。然后又下来两个人,腰上拴着绳子,哆哆嗦嗦的,把那个死人裹进一张草席里,拽上去了。

阿俑没拦他们。来收尸的,她从来不拦。

那天黄昏,她又回到龛里,跪着,捧着那盏灯,打算睡一觉。三百年都等过来了,那个人走了,就走了,本座再睡十年,睡醒了,说不定又有个身上带着河滩味的人来。

她刚合上眼,就闻见了。

从上头,从很远的地方,一丝一丝地往下渗。

不是河滩,不是纸灰。

是铜和墨的味。冷的,硬的,像一把锁。

阿俑在龛里一下子睁开了眼睛。

三百年前,就是这股味,把他带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