学院给了他们一天的整顿时间。可唐舞麟没有闲着。
第二天天还没亮,他就出了宿舍,一路跑到望海崖。海风裹着咸湿的水汽扑面而来,晨光刚从海平面上探出头,把整片海面染成一片碎金。舞龙月已经站在崖顶那块巨岩上了,黑色长袍在海风中猎猎翻动,银色面具在朝阳下泛着冷冽的光。
“来了。”舞龙月没有回头,只是微微侧了侧脸。
“老师。”唐舞麟在他身后站定,行了一礼。
“昨天让你练心,是为了让你掌控力量,今天——”舞龙月转过身,面具后的眼睛看着他,语气很平,“练身。”
“练身?”唐舞麟愣了一下。
舞龙月走到崖边,面朝大海,指了指脚下的巨岩:“黄金龙的力量根源在血脉,血脉的根本在肉身。你的身体越强,能承载的黄金龙之力就越多。你现在的肉身,在同龄人中算不错了,可离真正的强者,还差得远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唐舞麟:“龙族的力量,从来不只是魂力。龙族的肉身,本身就是最强的武器。黄金龙尤其如此。它的每一寸鳞片、每一根骨骼、每一块肌肉,都是力量的容器。你如果想掌控它,就必须先把自己的身体练到能承受它的地步。”
唐舞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。掌心有茧,指节比同龄人粗,那是锻造练出来的。可他也清楚,这副身体承载金龙王的力量,确实还远远不够。每次金龙爪爆发之后,手臂的酸痛和经脉的灼烧感都在提醒他——容器太小,力量太大。
“怎么练?”他问。
舞龙月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蹲下身,双手按在巨岩表面。他的掌心亮起一层淡淡的金光,那条金色小龙再次浮现,盘踞在岩石上。然后,他缓缓站起身,双手托着那条小龙,将它按入了岩石之中。
巨岩表面浮现出一道道金色的纹路,像是被烙铁烫出来的。纹路蔓延开来,覆盖了整块岩石,然后缓缓沉入石面之下。岩石本身没有任何变化,可唐舞麟能感觉到——那块巨岩的气息变了。它变得沉重,变得厚实,像是有某种力量被灌注其中。
“从今天起,你每天在这块岩石上做三件事。”舞龙月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第一,跑步。绕着这块岩石跑,跑到你跑不动为止。不许用魂力,不许用黄金龙的力量。纯靠肉身。”
唐舞麟看着那块巨岩,估算了一下周长。大约三十步一圈。跑多少圈?
“跑到你跑不动。”舞龙月像是看穿了他的疑问,重复了一遍,“第二,俯卧撑。在这块岩石上做,岩石表面有我的魂力灌注,会吸收你每一次下压的力量。你越用力,它吸收得越多。做到你撑不起来为止。第三——”
他抬起右手,掌中浮现出一团金色的光球。那光球不大,只有拳头大小,可里面蕴含的能量却让唐舞麟手腕上的藤蔓纹身猛地发烫。雷鸣阎狱藤那缕微弱的意识在深处剧烈跳动了一下,像是在警惕什么。
“接着。”舞龙月将光球抛向他。
唐舞麟下意识伸手接住。光球入手的瞬间,他浑身一震。那团光球里蕴含的龙威精纯而浓烈,和他体内的金龙王之力同源,却比他现在能调动的任何一丝力量都要强大。他的经脉在那一瞬间被撑得发胀,掌心的灼热猛地跳到了极限。
“这是黄金龙的一缕本源之力。”舞龙月的声音从对面传来,“不吸收,只承受。你握着它跑步,握着它做俯卧撑。让它压着你,压到你习惯为止。等你哪天觉得它不再压你了,你就算入门了。”
唐舞麟攥着那团光球,掌心的灼热和光球的龙威在他体内剧烈碰撞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经脉在颤抖,骨骼在咯吱作响,汗水已经从额角渗了出来。
“现在开始。”舞龙月退后两步,双臂抱在胸前,“跑。”
唐舞麟深吸一口气,攥紧光球,迈开步子。
第一步踩下去,他就感觉到了那块巨岩的不同。舞龙月灌注的魂力让岩石表面变得极为粘稠,每一步都要比平时多花两三倍的力气才能抬起来。而他手里攥着的那团黄金龙本源之力,像是一块烧红的铁,滚烫的重量从掌心一路压到肩膀,压得他整个右臂都在发抖。
第一圈。他的呼吸还算平稳。
第二圈。额角的汗开始往下淌。
第三圈。腿像是灌了铅,每抬一次都像在拔河。右臂被光球压得几乎抬不起来,他不得不把光球换到左手,可左手同样撑不住多久。
第五圈。他跑不动了。双腿发软,肺像是要炸开。他停下脚步,大口喘息,汗珠砸在岩石上,砸出一小片水渍。
“继续。”舞龙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不重,却不容置疑。
唐舞麟咬紧牙关,迈出第六步。第七步。第八步。他的腿在抖,可他没停。掌心的灼热和光球的龙威在他体内翻涌,像是两头野兽在互相撕咬。他感觉到自己的经脉在被撑开,骨骼在被压缩,肌肉在被撕裂又重组。
“停。”舞龙月的声音忽然响起。
唐舞麟膝盖一软,跪在岩石上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掌心的光球还在,光芒却比方才柔和了一些。他攥着它,感觉那股压力还在,可好像……没有一开始那么重了。
“半个时辰,五圈半。”舞龙月走到他面前,蹲下身,“比我预想的差一点。不过第一次,勉强及格。”
他伸手将那团光球从唐舞麟掌中取走,光球化作一道金光融入他的掌心。唐舞麟只觉得右手一轻,可那股被压过的感觉还留在经脉里,沉甸甸的。
“明天继续。”舞龙月站起身,“记住——肉身是容器。容器越大,能装的力量就越多。你的锻造给了你一副好底子,可还远远不够。从今天起,除了跑步和俯卧撑,你每天还要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泡海水。”舞龙月指了指崖下的海面,“我在这片海水里布了一道魂力阵,水温比正常海水低得多。你每天练完之后下去泡一刻钟。它会帮你收缩毛孔、稳固经脉,让你白天练出来的那些东西不至于漏掉。”
唐舞麟看着崖下翻涌的碧蓝海水,咽了口唾沫。
“去吧。”舞龙月挥了挥手,“明天见。”
唐舞麟站起身,朝崖下走去。海风灌进衣领,吹得他打了个寒颤。可他攥了攥拳头,掌心的灼热还在,和丹田深处金龙王的力量同步跳动。
容器。肉身是容器。他要把这副容器练到能装下整头金龙。
他深吸一口气,纵身跳入海中。
回到学院时,天已经大亮了。谢邂和古月正在食堂吃早饭,看到他进来,谢邂挥了挥还挂着绷带的手臂:“一大早去哪了?找你半天。”
“跑步。”唐舞麟坐下来,接过古月递来的碗筷。他的头发还湿着,右手微微发颤,筷子夹了两次才夹起来。
谢邂狐疑地看了他一眼:“你手怎么了?”
“练的。”唐舞麟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饭,含糊道,“多吃点就好了。”
古月看着他微微发颤的右手,又看了看他湿漉漉的头发,什么都没说,只是默默把一碟肉推到了他面前。
吃过早饭,一年级零班的五名学员来到教室。教室调整到了一个单独的开阔大房间,比普通班级宽敞不少。张扬子的双腿架在一张椅子上,脸色黑黑的。王金玺依旧沉默寡言,只是偶尔,他的目光会不经意地落在唐舞麟身上,停一瞬,又移开。
舞长空一脸冷峻地走进教室,在中央站定,目光从五人脸上扫过。
“从今天开始,你们的课程将会发生一些改变。”
他的话顿时吸引了五个人的注意。哪怕是张扬子和王金玺,对这位实力强大的冷傲男神也同样非常崇拜。舞长空对光彪那一战,他们也都看了。
“鉴于你们现在的身体状况,修炼会推迟一些,先从理论课开始。今天讲机甲。”
机甲?
听到这两个字,五人不禁面面相觑。张扬子脸上的黑色似乎减少了几分,忍不住问道:“舞老师,机甲不是高级部那边才讲的吗?我们才刚一年级啊,是不是太早了?”
按照传统教学方式,中级魂师学院的初级部是打基础的六年,高级部才开始涉猎机甲方面的知识。从高级部毕业后,根据学习方向不同,考取不同的高级学院,进一步深造。凡是能够从高级学院毕业的,全都是社会最顶层的精英。中级学院初级部六年,他们才刚刚一年级,就开始学习机甲方面的知识?这不是拔苗助长吗?
舞长空道:“只是了解,不涉及具体操控。所以课程不多。你们之中,有谁未来不想成为机甲师的?”
五人同时沉默。机甲师已经是强者的代名词,是现在的主流。
舞长空道:“既然如此,就好好听课。”他瞥了张扬子一眼,张扬子顿时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是一寒,立刻不敢再吭声了。
“机甲的本质,是魂力的延伸。万年前,魂导器发展到极致之后,魂导师开始尝试用机械增幅魂师的力量。最初是大型化,因为越大装的魂力储存装置越多。后来逐渐中型化,变成你们现在常见的五到八米机甲。白色、黄色机甲都是这一类,军方的制式装备。”
他顿了一下,目光扫过五人:“但你们的目标,不是这些。紫色以上的机甲都在小型化,小到如同铠甲,穿在身上。那叫斗铠。斗铠师,才是魂师和机甲结合的最终形态。你们的终点,在那边。”
唐舞麟听得认真。斗铠,这个词第一次出现在他的认知里,可他莫名觉得,那才是他真正想要的东西。
“与斗铠相关的第二职业有三个——机甲设计师、机甲制造师、机甲修理师。三年内,你们要选定一个。”舞长空说到这里,目光转向唐舞麟,“舞麟已经选了锻造。所有紫级以上斗铠,都离不开锻造。这条路,他走对了。”
其余四人沉默着,显然还没想好。
“好,机甲讲到这里。”舞长空话锋一转,声音冷了下来,“接下来,说你们昨天的比赛。”
五人同时坐直了身体。
“唐舞麟,你说,昨天打得怎么样?”
唐舞麟思索片刻:“有点乱。配合不够,我自己的能力也没用好。”
舞长空冷然道:“乱?何止是乱。”
他走到教室中央,目光如刀:“谢邂。你突破二环之后,是不是觉得自己能横着走了?比赛一开始,张扬子还没动,王金玺还没到位,你一个人就冲出去了。光龙匕直取韦小枫,把身后的古月完全暴露。韦小枫的青鳞蛇是敏攻系,最擅长的就是抓空档。你冲出去的那一刻,古月身边连个挡的人都没有。你是敏攻系,不是强攻系,你冲那么快干什么?送人头?”
谢邂脸色发白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
“你那一冲,直接把整个阵型撕碎了。唐舞麟的蓝银草本来可以覆盖全场,被你一冲,他的注意力全在救你上。古月的远程攻击本来可以压制张扬子,结果因为你冲得太深,她不得不往前压,反而被王金玺绕了后。你自己说,你那一冲,把队友坑成什么样了?”
谢邂低下头,咬紧了牙关。
舞长空转向唐舞麟:“你是队长。谢邂冲出去的时候,你在干什么?你看着他冲,然后跟着他一起冲。两个人一起冲出去,古月一个人在后面,被王金玺和张扬子围住。你的蓝银草,从头到尾都是追着韦小枫打的。缠、绕、控——蓝银草的优势是控制和牵制,你偏偏把它当鞭子用,跟韦小枫硬碰硬。最后那一爪,你被愤怒冲昏了头,金龙爪全力拍向王金玺的头顶。要不是我出手,他现在已经废了。你呢?故意伤害同学,取消比赛资格,甚至被学院开除。你拿自己的前途去赌一口气?”
唐舞麟攥紧了拳头,掌心的灼热被他死死压住。舞长空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。他无话可说。
舞长空最后转向古月:“你的能力是元素使,远程攻击、范围控制,全场都在你的射程之内。可你从头到尾,只盯着一个人。”
古月微微抬了抬眼。
“唐舞麟在左,你在中,谢邂在右。你的位置决定了你是团队的眼睛。可谢邂被围的时候,你在哪?你在唐舞麟身边。你的第一记元素潮汐,打的是王金玺,可你当时明明可以同时用冰镜掩护谢邂撤退。你没做。为什么?”
古月沉默了一瞬,轻声道:“我判断失误。”
“你不是判断失误。”舞长空看着她,声音很平,“你是只盯着唐舞麟一个人。从比赛开始到结束,你的视线就没离开过他。他在哪,你在哪。他受伤,你爆发。谢邂那边,你根本没管。”
古月没有反驳。
谢邂猛地抬头看了古月一眼,嘴角动了动,到底没说什么。
舞长空转向张扬子和王金玺:“你们的问题一样。韦小枫和谢邂犯了同一个毛病,甚至更严重。张扬子,你一开始站在后面,一动没动。你在等什么?等王金玺和韦小枫把对面打残了你再出手?面对同级别的对手,你还在摆高手的架子。你们三个里,只有王金玺从头到尾在做该做的事。他被唐舞麟压着打,可每一次唐舞麟转向韦小枫,他都立刻补位。他的骨龙爪没有一次拍空。这才是团队。”
舞老师竟然夸奖了王金玺?
张扬子愣了一下,侧头看了王金玺一眼。王金玺依旧沉默,可他的脊背似乎挺直了几分。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唐舞麟身上,那眼神里的复杂少了一些,多了某种更沉的东西。
唐舞麟抬起头,正好对上王金玺的目光。两人对视了一瞬,谁都没有说话。然后,唐舞麟微微点了一下头。王金玺也点了一下。
舞长空看着这一幕,嘴角极快地动了一下。
“今天的实战练习,就从你们两个人开始。”他指了指唐舞麟和王金玺,“王金玺右臂有伤,唐舞麟你只用左手。不许用武魂,不许用魂技。纯肉搏。让我看看,你们到底有多少东西是真正属于自己的。”
唐舞麟和王金玺同时站了出来,走到教室中央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光柱。唐舞麟攥了攥拳头,掌心的灼热被他压了下去。左手。不用武魂,不用魂技。纯肉搏。他深吸一口气,目光沉下来。
王金玺站在对面,骨瘦如柴的身躯挺得笔直,那双阴冷的眼睛里,此刻却亮着一种唐舞麟从未见过的光。
“开始。”舞长空冷声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