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铁牛

沈凡醒过来的时候,嘴里全是石屑和血。

他趴在地上,脸贴着冰冷的石台底座,嘴唇磨破了皮,碎石嵌进肉里。嘴里又苦又腥,像嚼了一把铁锈拌泥。他试着动了动手指,五根指头还在,能屈能伸。左臂……也能动了。虽然肩膀还疼得厉害,但骨头长回去了,比之前更结实。

他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,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叫疼。低头看,身上的伤口基本都合上了,只剩几道深的地方还留着暗红色的新肉。胸口那块黑石还嵌在石台的凹槽里,微微发着光。他伸手把它抠出来,石头温温热热的,像刚出炉的红薯。

“哥!”

小雨从石室角落里跑过来,直接扑进他怀里。她浑身冰凉,手也凉,脸也凉,但劲儿不小,箍着他的腰勒得他差点喘不上来。

“你没死你没死你没死……”她不停地说,声音又哭又笑。

“死不了。”沈凡拍了拍她的背,嗓子沙哑得跟砂纸一样,“我命硬,你不知道?”

他抬头环顾这间石室。跟昏迷前看到的一样,四面墙上全是暗红色的符文,地上散落着碎石和干涸的血迹。那些血迹分布得很怪,像是有人在这里挣扎了很久。石台旁边的地面上,有一片特别密集的血痕,形状像一个人跪着留下的。他盯着那片血痕看了好一会儿,脑子里响着沈逆最后说的那些话。

你爹不是被打死的。他是把最后一口生气渡给了你。那块石头是你爹从自己心脏里挖出来的,塞进你怀里的。他本来可以不死的。

沈凡的喉咙紧了一下。他用力吸了一口气,把那股酸劲儿压回去。他爹是个闷葫芦,一辈子没跟他说过几句整话,死的时候他记得清清楚楚,就是在矿上,吐了几口血,被赵家的人拖回家,往床上一扔,没人管,第二天早上就凉了。他那时候十岁,蹲在床边哭了一天,小雨还小,什么都不懂,趴在他腿上啃手指头。

他从来没想过,他爹的死跟这块石头有关系。

“哥,你咋了?”小雨抬头看他。

“没事。”沈凡抹了把脸,把石头塞回怀里,站起来。他现在没工夫去想这些。外面不知道什么情况,那些修士是不是还在,飞舟走了没有,他全不知道。他得先弄清楚。

石室的一面墙上有一道极窄的裂缝,有微弱的风从缝里灌进来,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味。他顺着裂缝摸过去,发现那是一段向上延伸的窄道,勉强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。他让小雨跟在后面,自己先钻了进去。

爬了大概十几步,前面豁然开朗。他从一个被树根和乱草掩盖的土洞里钻出来,发现自己已经在河谷下游的坡地上了。离那座破庙大概有半里远,中间隔着一大片被震塌的乱石堆。破庙的方向还有烟在冒,但灵光已经全部消失了。他爬上坡顶往天上看,天上干干净净的,月亮重新露出来,那艘飞舟已经没影了。

“走了?”沈凡有些不敢相信。那些人花了那么大阵仗,又是飞舟又是长老的,说走就走了?

他竖起耳朵听了半天,林子里只有虫鸣和风声,没有别的声音。他犹豫了一下,把小雨留在坡上,自己摸回了破庙那边。

破庙已经不成样子了。残墙剩了不到一尺高,瓦片碎了一地,烧焦的椽子还在冒烟。地上有血,有碎布,有炸碎的灵符残片,但没有人。赵天辰不见了。沈凡在周围找了半里地,只找到一截断掉的剑尖,是赵天辰那把剑上崩下来的。人不知道被谁拖走了,还是自己爬走了。

“命真大。”沈凡嘟囔了一句,心里有点可惜。但他知道现在不是纠结赵天辰的时候。他得赶紧离开这里,飞舟虽然走了,说不定还会回来。

他回到坡上找小雨,刚爬上坡顶,脚步就停住了。

坡下的河滩上,多了一群人。

大概二十来个,全是凡人,穿得破破烂烂的。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。打头的是个大汉,三十来岁,长得又高又壮,肩膀比沈凡宽出一半。他光着膀子,身上横七竖八全是旧疤,左手提着一把猎叉,叉尖上还带着血。他身后那些人大多手里攥着柴刀、锄头、木棍,有几个女人抱着孩子,孩子嘴里塞着破布,不出声。

这群人正从河对岸蹚水过来,步子很快,像是在逃什么。

沈凡本能地拉着小雨往石头后面缩。可那群人已经看到了他。打头的大汉看见坡上有人,立刻停下了脚步,举起猎叉,把身后的人护住。

“谁在那?出来!”大汉嗓门很大,声音在林子里荡开,震得叶子都在抖。

沈凡没动。他在判断这些人是什么来路。看穿着打扮,是山里的猎户或者农户,身上的伤不少,但全是旧伤,没有新伤。他们脸上的表情是慌,不是凶。这些人在跑,追他们的东西还在后面。

果然,河对岸的林子里传来了声音。是马蹄声,还有金属碰撞的响声。沈凡踮脚看去,林子边缘冲出了七八个人影,骑着马,穿着统一的青灰袍子——赵家的人。

“跑啊!怎么不跑了!”打头那个骑马的哈哈大笑,手里提着一把长刀,“男的杀,女的带走!那个大个子留活的,矿上缺人!”

坡下那群人炸了锅。几个女人尖叫起来,男人举着家伙把女人孩子往河边推。那个大个子猎户没跑,他转过身,一个人挡在河岸上,猎叉横在胸前。

“带人走!进林子!”他吼了一声,声音粗粝得像石头刮铁。

赵家的马队冲进河里,水花四溅。打头那个骑马提刀砍向猎户,猎户侧身躲过,猎叉往上一捅,叉尖扎进马脖子。那马嘶鸣一声栽倒,马上的人摔进河里。可后面的人已经冲上来了,三把刀同时砍向猎户。

猎户躲开了两把,第三把砍在他的左肩上,皮开肉绽。他闷哼一声,没倒,反手一叉杆砸在那个砍他的修士脑袋上,那人翻身落马。

沈凡看着这一幕。坡下的猎户拼了命在拦人,那些老弱妇孺正连滚带爬地往林子里跑。赵家的马队被猎户一个人堵在河中间,进退不得,气得直骂。

沈凡的脚自己动了。他把小雨按在石头后面,说了一句“别动”,然后从坡上冲了下去。

他没有绕路,直接从坡顶的碎石堆上滑下来的。石子在脚下哗啦啦地滚,赵家的人抬头看,先是一愣,然后脸色全变了。

“沈凡!是那个妖人!”

“他怎么会在这!”

沈凡没跟他们废话。他从侧面切入马队,一拳砸在一匹马的肋条上。马横着飞出去,把背上的修士甩出老远。第二拳轰在第二个修士的胸口,那人喷着血倒飞。第三个还没来得及拔刀,被沈凡一把拽住腿从马上扯下来,摔在河滩的石头上,后脑勺磕了个大口子。

剩下的人调转马头就跑。有人边跑边喊:“快回去报信!妖人在柳河镇!”

沈凡没追。他弯腰从河里捡起一把落下的刀,试了试分量,还行。他转过身,那个猎户半跪在河岸上,左肩的伤口在冒血,可他还攥着猎叉,抬头看着沈凡,一双牛眼里全是警惕。

“你是什么人?”猎户问。

“路过。”沈凡说。

猎户看着地上那些被打趴下的赵家修士,又看了看沈凡身上那些还没完全愈合的暗红色伤口,嘴角抽了一下。

“你这路过,阵仗不小。”

沈凡没接话。他朝坡上招了招手,小雨从石头后面探出脑袋,飞快地跑下来。猎户看到她,眼神软了一些,可还是没放下猎叉。

“赵家的人叫你们妖人。”猎户说,“我不管你是什么,你刚才帮了我们。我铁牛欠你一条命。但你得告诉我,你到底是什么人。”

沈凡看着他,想了想,说了实话。

“我叫沈凡。青石镇的。赵家要杀我,青州联盟也要杀我。你要是怕惹麻烦,现在走,我不拦。”

铁牛盯着他看了好几息。然后他忽然咧开嘴笑了,一口白牙在月光下晃眼。

“怕麻烦?”铁牛把猎叉往地上一顿,“老子村子被赵家烧了,老婆孩子全没了。剩这二十来口人,跑了两天两夜。你觉得我还怕麻烦?”

他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:“沈凡是吧。你要是不嫌我们拖累,我铁牛跟你走。你打赵家,我跟你打。你打仙人,我也跟你打。反正这条命是捡来的。”

沈凡看着那只大手。粗糙,全是茧子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。他伸出手,握了上去。

铁牛的手劲儿大得像铁钳。沈凡呲了呲牙:“松点,我手不结实。”

铁牛哈哈大笑,回头朝林子里喊:“都出来吧!安全了!”

二十来个老弱妇孺从林子里钻出来,惊魂未定地聚到河滩上。铁牛指着沈凡,大声说:“这位兄弟叫沈凡,以后就是咱们的头儿!他说往哪走,咱们就往哪走!”

沈凡张了张嘴,想说我没答应当什么头儿。可看着那些人的脸,那些布满惊恐又燃着一点光的眼睛,他把话咽了回去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小雨,小雨正仰着头看他,嘴角弯弯的。

“哥,你当官了。”她小声说。

“当个屁。”沈凡说。但他没反对。

铁牛凑过来,压低声音说:“兄弟,我刚才听赵家那帮人说,他们要在柳河镇设点,把周围山里的散民全赶过去甄别。说是要找什么逆仙种。你身上那东西,是不是就是这个?”

沈凡没有回答。他望向柳河镇的方向,镇子的灯火在夜色里明灭不定,像一只眨着的眼睛。
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往北走,进深山。这里待不住了。”

铁牛点头,转身去招呼众人。沈凡站在河边,感觉怀里的黑石又动了一下。这一次,它跳得很轻,很柔。像是在说,你选对了。

可他心里清楚,这些人才不是他选的。是命硬塞给他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