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巨兽

沉闷的踏地声不断从石阶深处滚上来。

咚、咚、咚。

整座遗迹大厅的石板都在微微发麻,那不是碎石滚落的轻颤,是数百斤乃至更重的躯体,稳稳踩踏岩层的厚重震动。阴冷的腥气越来越浓,混着地底湿腐的土味,压得人胸口发闷。

所有人下意识收紧阵型,肩靠肩贴紧,兵刃齐齐对准漆黑的石阶通道。

克鲁横握弯刀站在最前,小臂的伤口随着紧绷的动作隐隐渗血,他牙关咬紧,眼底死死锁着那片吞光的黑暗,全身肌肉绷成硬石。

黑暗里的脚步声骤然停了。

死寂瞬间笼罩整座前厅。

没有风声,没有碎石响动,连众人的呼吸都被本能压到最轻。

下一瞬,一抹庞大的黑影缓缓从石阶阴影里拱出。

一颗布满粗糙厚甲的头颅率先探出,扁平的头骨泛着暗灰岩质光泽,嘴缝裂开极宽,两排细密尖锐的利齿层层叠叠,咬合间渗出粘稠的透明涎水。躯体粗壮臃肿,四肢生着厚重角质硬壳,每一寸皮肤都和遗迹岩石近乎同色,是常年栖息地底、彻底适应黑暗的巨型异兽。

地底岩甲兽。

它没有立刻扑杀,只是探出半截身躯,扁平的头颅左右转动,漆黑无瞳的眼窝扫视着闯入领地的活人。

“是地底栖生的猛兽。”艾兰的声音压得极低,贴着人群后侧传开,“靠震动与气息捕猎,没有视觉盲区。”

话音未落,岩甲兽猛地一动。

庞大身躯猛然窜出石阶,沉重躯体砸在大厅石板上,轰然一声震得满地碎石弹跳。它四肢蹬地,坚硬甲壳摩擦石板发出刺耳的刮响,头颅一低,径直对着最前方的克鲁猛冲而来!

速度远超体型该有的迅捷,笨重的躯体之下,是爆发出膛的冲撞力道。

“稳住!”

克鲁一声沉喝,不退反进,双手紧握刀柄,沉腰扎步,迎着冲撞的巨兽抡出一记重斩。

银亮刀光劈落,狠狠砸在巨兽头顶的厚甲之上。

铛!!

刺耳的金属碰撞声炸开,火星四溅。

刀刃被坚硬岩甲死死弹开,克鲁虎口剧痛发麻,整个人被冲撞的巨力顶得连连后退两步,脚下石板擦出两道深痕。

巨兽毫发无伤,甩头一摆,坚硬的头骨顺势顶向克鲁胸腹。

罗根脚步一闪,瞬间补上前位,弯刀斜削而出,精准劈向巨兽脖颈衔接甲壳的缝隙。这里是全身唯一没有厚甲覆盖的软肉,是肉眼可见的破绽。

刀锋入肉,暗黑的浓稠血液瞬间喷涌。

巨兽吃痛,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吼,庞大身躯骤然转向,舍弃克鲁,狰狞大嘴径直咬向罗根。

罗根反应极快,侧身贴地翻滚,堪堪躲开致命咬合。巨嘴狠狠磕在石板上,坚硬的岩石直接崩裂数块,碎石碎片四下飞溅。

“甲壳防斩,软肉在颈腹!”罗根沉声急喝。

不用他多说,所有人都看清了局势。

莫奇身形一晃,借着碎石掩护高速游走,绕至巨兽侧后,短刃精准刺向它腹部的软皮。短刃顺利扎入大半,巨兽躯体剧烈震颤,后肢猛地蹬扫而来。莫奇立刻抽身后跳,险之又险避开横扫的巨肢。

疤脸流民踩上旁边的断柱残垣,居高临下,短刃连续点刺,每一击都盯着脖颈伤口反复拉扯,不断扩大创面。

盖尔护着托比退至大厅侧边空旷处,将少年牢牢挡在身后,目光紧紧锁定战局,随时准备补位支援。托比攥着手里的卵石,手心全是冷汗,却死死盯着巨兽,没有半分退缩逃窜。

林野始终游走在战局外围,不贸然出刀,只盯着巨兽每一次扑击、甩头、蹬地的动作,捕捉它发力的节奏破绽。

巨兽彻底被剧痛激怒,庞大身躯疯狂冲撞横扫,坚硬的甲壳撞得四周断柱摇摇欲坠,头顶风化松动的碎石簌簌掉落。整个大厅尘土飞扬,石屑漫天。

它数次疯狂转头撕咬贴身缠斗的莫奇与疤脸山贼,动作狂暴无序,每一次撞击都带着掀翻一切的蛮力。

“再耗下去,头顶悬石会整块塌落!”艾兰的声音再度响起。

林野眼神一凝,瞬间看准时机。

巨兽刚刚完成一次全力冲撞,躯体前倾,脖颈旧伤完全暴露,短暂失衡无法回防。

“克鲁!正面牵制!”

克鲁闻声立刻上前,不顾手臂伤痛,高举弯刀重重劈向巨兽头顶甲壳。不求破伤,只求硬生生牵制它的动作。

巨响再起,巨兽头颅被劈得微微下沉,身形瞬间滞涩半秒。

就是这转瞬即逝的空隙。

罗根踏步突进,全身力道灌注刀柄,弯刀对准巨兽脖颈的伤口缝隙,狠狠全力刺入!

嗤——!

利刃彻底贯穿巨兽脖颈大动脉,浓稠的黑血喷涌如注,瞬间浇湿整片石板。

庞大的岩甲兽躯体剧烈抽搐,四肢胡乱蹬踏挣扎,沉重的身躯不断撞击地面,震得大厅持续震颤。

短短数息,它的挣扎越来越弱,紧绷的躯体快速松弛,最后庞大的头颅重重砸落石板,彻底不再动弹。

大厅瞬间恢复死寂。

只剩众人粗重急促的喘息声,回荡在空旷的废墟之中。

所有人瞬间脱力,纷纷松劲。克鲁拄着弯刀大口喘气,小臂的伤口彻底撕裂,鲜血顺着指尖不断滴落;罗根抽出染血的弯刀,肩头的旧伤因为剧烈发力再次崩裂,血水浸透布条;莫奇、疤脸山贼身上又添几道浅浅擦伤。

满地碎石、血渍与震落的石屑,狼藉一片。

托比从盖尔身后走出,看着倒地的庞大战兽,久久没有出声。

艾兰缓步走到巨兽尸体旁,低头看了眼它脖颈的伤口,目光转向黑洞洞的下层石阶通道。

地底深处,隐隐又传来几声细碎的异兽嘶鸣,隔着厚重岩层模糊传来,听不出远近,却足够让人头皮发紧。

“不止一只。”艾兰轻声道。

罗根抬手擦掉脸上的尘土与血点,看向幽深的石阶深处,握紧了手中的弯刀。

“既然来了,就只能往下走。”

风从破损的穹顶灌进大厅,卷起满地尘屑。

幽暗的石阶之下,更深、更沉的黑暗,正静静等待着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