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

王文博不好找。

这人现在算个名人。省城商会副会长,下面挂着七八家公司,时不时上个本地新闻。陈默查了一下他的行程,排得比厅长还满。今天在省城开会,明天飞深圳考察,后天又回来参加什么论坛。

陈默没打算预约。

他直接去了王文博的公司。盛博集团,在省城东边一栋写字楼里,占了整整三层。大堂铺着大理石,前台后面墙上镶着公司的LOGO,金属的,反着光。

前台是个年轻姑娘,笑得很标准。

“先生您好,请问有预约吗?”

“没有。”陈默把证件放台上,“省厅的。找王文博。”

姑娘的笑僵了一下。她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,捂着嘴说了几句。挂了以后她说:“王总在开会。您稍等。”

陈默坐到大厅的沙发上。林溪坐他旁边。

等了二十分钟。没人来。

又等了十分钟。陈默站起来,走到前台。“他在哪个会议室?”

“王总真的在开会……”

“哪个会议室?”

姑娘犹豫了一下,指了个方向。“走廊尽头,右转。”

陈默走过去。林溪跟在后面。走廊挺长,两边挂着王文博和各种领导的合影。照片里的王文博笑得一脸和气,西装革履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。

会议室的门关着。磨砂玻璃,看不清里头。

陈默推门就进。

屋里坐着五个人,围着长桌。桌上摊着图纸和笔记本电脑。王文博坐在主位,正拿激光笔对着墙上的投影讲话。门开了之后他停下来,扭头看过来。

五十多岁,保养得好,脸上没什么褶子。但脖子上的皮松了,暴露了年纪。眼睛不大,看人的时候眯着。

“你谁?”

“省厅的。姓陈。”

王文博把激光笔放下。他看了陈默两秒,然后对旁边几个人摆了摆手。“先出去。”

那几个人收拾东西走了。会议室里剩下王文博、陈默、林溪。

王文博靠在椅背上。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。

“坐吧。”

陈默没坐。

“江天佑的事。”

王文博的手停在杯口上。停了一下。然后他把杯子放下了。

“江老师的事,你们还在查?”

“案子重开了。”

“都十五年了。”王文博说,“你们厅里经费挺宽裕。”

“你2002年报过一个案子。商业诈骗。盛达建材的胡志刚报的。”

王文博的表情没变。

“那个事早结了。和解了。”

“和解之前,胡志刚被人威胁过。”

“这我不知道。”

“你公司当时有个法务叫钱林。”

“钱林?”王文博想了一下,“时间太久了,记不太清。我们公司法务换得勤。”

“钱林现在住精神病院。他说他见过一个人。长得跟江天佑一模一样。”

王文博的手从杯子上拿开了。他把两只手搁到桌面上,十指交叉。

“长得跟江老师一样?那怎么可能。江老师人都没了。”

“你也觉得不可能?”

“当然不可能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请一个长着江天佑脸的人到你公司来?”

王文博看着陈默。他的眼睛眯得更细了。

“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。”

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展开来放到桌上。是赵大勇查到的转账记录。2002年4月,盛博集团向深圳维美医疗支付咨询费七十五万元。

“这家医院当年做过一台手术。全脸重塑。照着江天佑的照片做的。”

王文博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。他的脸色没有变化。但他交叉的手指收紧了,指节泛白。

“你从哪儿弄来的?”

“你不用管。”

王文博抬起头。他看着陈默。嘴角忽然扯了一下。

“你知道我一年纳多少税吗?”

“不知道。也不关心。”

“你知道省里多少项目是我引进来的吗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那你来查我,你领导知道吗?”

陈默看着他。

“刘正阳知道吗?”

王文博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,语气很平。但陈默听出来他是在试。

“刘队长知道我在查这个案子。”

王文博的手指又收了一下。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转账记录。看了很久。

“这个事,不是我一个人做的。”他说。

“谁跟你一起?”

“我不能说。”

“你怕什么?”

王文博抬起头。他看陈默的眼神变了。刚才那种老板对下属的姿态没了,露出来的是另一样东西——恐惧。很薄,藏在眼睛底下,但陈默看见了。

“你查不到那一步的。”王文博说,“你查到我这儿就到头了。再往下查,你那个案子永远也结不了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意思就是,江天佑的死,我认。我该负的责我负。但那个长着江天佑脸的人,你别查了。”

陈默往前走了一步。他俯身看着王文博。

“那个人现在在哪儿?”

王文博没说话。

“你把他处理了。”

“我没处理他。”

“那他在哪儿?”

王文博把保温杯拿起来拧上盖子。他站起来,绕过桌子往门口走。走到陈默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
“我跟你说一件事。”

陈默侧过头看他。

“当年那个做手术的人,手术费不是我出的。”

“谁出的?”

王文博看了林溪一眼。然后看回陈默。

“你去问江小舟。”

他推开门走了出去。走廊里传来他皮鞋敲地板的声音,越来越远。

陈默站在会议室里没动。林溪走过来。

“他说是江小舟出的钱?”

陈默没接话。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。

“赵大勇。查一下江小舟2014年回国以后的资金来源。她开咖啡馆的钱从哪来的。往前查,查到她妈去世那年。”

挂了电话之后他站在窗边往外看。楼下是省城的主干道,车流不断。王文博那辆黑色商务车正从地库口出来,拐上了大路。

“江小舟那年七岁。”林溪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她不可能出钱给一个陌生人整容。”

“对。”

“那王文博为什么让我们去问她?”

陈默看着那辆黑色商务车消失在车流里。

“因为出钱的人不是江小舟。”

“那是谁?”

“江小舟她妈。”

林溪愣住了。

“她妈2009年就死了。”她说。

“死了不代表她没做过。”陈默说,“查。查她妈在加拿大那几年,钱从哪里来的。”

他转过身来往外走。走廊两边那些王文博和领导的合影还挂在墙上,一张张笑脸从旁边掠过去。

走到电梯口的时候陈默停了一下。

“林溪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如果出钱整容的人是江小舟她妈。她为什么要做一个跟她丈夫一模一样的人?”

林溪站在他旁边,电梯来了门开了,她没进去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陈默走进电梯按了一楼。
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觉得这件事比我想的要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