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文博不好找。
这人现在算个名人。省城商会副会长,下面挂着七八家公司,时不时上个本地新闻。陈默查了一下他的行程,排得比厅长还满。今天在省城开会,明天飞深圳考察,后天又回来参加什么论坛。
陈默没打算预约。
他直接去了王文博的公司。盛博集团,在省城东边一栋写字楼里,占了整整三层。大堂铺着大理石,前台后面墙上镶着公司的LOGO,金属的,反着光。
前台是个年轻姑娘,笑得很标准。
“先生您好,请问有预约吗?”
“没有。”陈默把证件放台上,“省厅的。找王文博。”
姑娘的笑僵了一下。她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,捂着嘴说了几句。挂了以后她说:“王总在开会。您稍等。”
陈默坐到大厅的沙发上。林溪坐他旁边。
等了二十分钟。没人来。
又等了十分钟。陈默站起来,走到前台。“他在哪个会议室?”
“王总真的在开会……”
“哪个会议室?”
姑娘犹豫了一下,指了个方向。“走廊尽头,右转。”
陈默走过去。林溪跟在后面。走廊挺长,两边挂着王文博和各种领导的合影。照片里的王文博笑得一脸和气,西装革履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。
会议室的门关着。磨砂玻璃,看不清里头。
陈默推门就进。
屋里坐着五个人,围着长桌。桌上摊着图纸和笔记本电脑。王文博坐在主位,正拿激光笔对着墙上的投影讲话。门开了之后他停下来,扭头看过来。
五十多岁,保养得好,脸上没什么褶子。但脖子上的皮松了,暴露了年纪。眼睛不大,看人的时候眯着。
“你谁?”
“省厅的。姓陈。”
王文博把激光笔放下。他看了陈默两秒,然后对旁边几个人摆了摆手。“先出去。”
那几个人收拾东西走了。会议室里剩下王文博、陈默、林溪。
王文博靠在椅背上。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。
“坐吧。”
陈默没坐。
“江天佑的事。”
王文博的手停在杯口上。停了一下。然后他把杯子放下了。
“江老师的事,你们还在查?”
“案子重开了。”
“都十五年了。”王文博说,“你们厅里经费挺宽裕。”
“你2002年报过一个案子。商业诈骗。盛达建材的胡志刚报的。”
王文博的表情没变。
“那个事早结了。和解了。”
“和解之前,胡志刚被人威胁过。”
“这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公司当时有个法务叫钱林。”
“钱林?”王文博想了一下,“时间太久了,记不太清。我们公司法务换得勤。”
“钱林现在住精神病院。他说他见过一个人。长得跟江天佑一模一样。”
王文博的手从杯子上拿开了。他把两只手搁到桌面上,十指交叉。
“长得跟江老师一样?那怎么可能。江老师人都没了。”
“你也觉得不可能?”
“当然不可能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请一个长着江天佑脸的人到你公司来?”
王文博看着陈默。他的眼睛眯得更细了。
“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。”
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展开来放到桌上。是赵大勇查到的转账记录。2002年4月,盛博集团向深圳维美医疗支付咨询费七十五万元。
“这家医院当年做过一台手术。全脸重塑。照着江天佑的照片做的。”
王文博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。他的脸色没有变化。但他交叉的手指收紧了,指节泛白。
“你从哪儿弄来的?”
“你不用管。”
王文博抬起头。他看着陈默。嘴角忽然扯了一下。
“你知道我一年纳多少税吗?”
“不知道。也不关心。”
“你知道省里多少项目是我引进来的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来查我,你领导知道吗?”
陈默看着他。
“刘正阳知道吗?”
王文博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,语气很平。但陈默听出来他是在试。
“刘队长知道我在查这个案子。”
王文博的手指又收了一下。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转账记录。看了很久。
“这个事,不是我一个人做的。”他说。
“谁跟你一起?”
“我不能说。”
“你怕什么?”
王文博抬起头。他看陈默的眼神变了。刚才那种老板对下属的姿态没了,露出来的是另一样东西——恐惧。很薄,藏在眼睛底下,但陈默看见了。
“你查不到那一步的。”王文博说,“你查到我这儿就到头了。再往下查,你那个案子永远也结不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江天佑的死,我认。我该负的责我负。但那个长着江天佑脸的人,你别查了。”
陈默往前走了一步。他俯身看着王文博。
“那个人现在在哪儿?”
王文博没说话。
“你把他处理了。”
“我没处理他。”
“那他在哪儿?”
王文博把保温杯拿起来拧上盖子。他站起来,绕过桌子往门口走。走到陈默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“我跟你说一件事。”
陈默侧过头看他。
“当年那个做手术的人,手术费不是我出的。”
“谁出的?”
王文博看了林溪一眼。然后看回陈默。
“你去问江小舟。”
他推开门走了出去。走廊里传来他皮鞋敲地板的声音,越来越远。
陈默站在会议室里没动。林溪走过来。
“他说是江小舟出的钱?”
陈默没接话。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。
“赵大勇。查一下江小舟2014年回国以后的资金来源。她开咖啡馆的钱从哪来的。往前查,查到她妈去世那年。”
挂了电话之后他站在窗边往外看。楼下是省城的主干道,车流不断。王文博那辆黑色商务车正从地库口出来,拐上了大路。
“江小舟那年七岁。”林溪说。
“嗯。”
“她不可能出钱给一个陌生人整容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王文博为什么让我们去问她?”
陈默看着那辆黑色商务车消失在车流里。
“因为出钱的人不是江小舟。”
“那是谁?”
“江小舟她妈。”
林溪愣住了。
“她妈2009年就死了。”她说。
“死了不代表她没做过。”陈默说,“查。查她妈在加拿大那几年,钱从哪里来的。”
他转过身来往外走。走廊两边那些王文博和领导的合影还挂在墙上,一张张笑脸从旁边掠过去。
走到电梯口的时候陈默停了一下。
“林溪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出钱整容的人是江小舟她妈。她为什么要做一个跟她丈夫一模一样的人?”
林溪站在他旁边,电梯来了门开了,她没进去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陈默走进电梯按了一楼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觉得这件事比我想的要深。”